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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茅屋四面漏风,孙玉就在这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至死,他怀里仍紧紧揣着那只皱巴巴的海棠香囊,指尖静静停在绣得歪扭的花瓣上。

魂离体的刹那,他没觉出半分寒意,只心口堵着一口气,横竖咽不下去。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:海棠园的盟誓,荷塘边的情意,怎么就都作了假?

他还怔在原地,脚下已不知不觉踏上一条灰蒙长路。路两旁的彼岸花生生不见叶,绵延无际,两名鬼差一左一右,引着他往阴气沉沉的幽冥深处而去。

行过“鬼门关”,是第一殿,殿上坐着秦广王。鬼差照例报:“孙玉,傲来国人氏,年四十,今日勾到。”

判官取过生死簿,蘸了笔要勾销,一页页翻过去,手却顿住了。

“回大王,没有……没有这个人。”

秦广王抬眼:“魂都到了,怎会没有名?”

判官又翻数遍,额头见汗:“名姓、籍贯、寿数、善恶,一概没有。”

他翻着册子,低声道:“大王,傲来国花果山的名册,早年便被大圣一笔勾销,本是陈年旧账。可这孙玉是傲来国生人,并非花果山猴属,为何也无名无姓?”

秦广王盯着孙玉看了半晌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道封得严密、无署名的旧旨,看了一眼,神色便淡了,挥手道:“照那个规矩办,莫问,莫留,直引转轮,送他入胎。”

那是历劫之初便下到地府的一道密令:将有几缕无籍真灵奉旨入轮回,不入簿、不施汤、不究根脚,引到转轮、入胎自洗。令上无名无姓,地府上下谁也不知这一缕究竟是谁。这样的魂,此前已来过一遭——是个塞北模样的汉子,怀里抱着一支裂笛,走得安安静静,毫无迟疑,入胎便没了踪影。因此谁也没把这桩差事当回事。

鬼差应了,引着孙玉往第十殿去。本该是顺顺当当的,可这一回,引不动。

过了望乡台,孙玉的脚像生了根。他抱着香囊,眼里空空的,只反复问:“为何好端端的,都留不住……”

两个鬼差一左一右架他,竟架不动。他这缕魂看着轻,底下却坠着一块铁——那是他自己不肯放的“我执”,把他整个人锚在了黄泉路上。

报到孟婆庄,孟婆舀了一碗汤递过去,孙玉闭着唇,不接也不喝。鬼差强按住灌下去,怪事来了——那汤入口,竟顺着他这缕魂“滑”了过去,一滴不留,半分效验也无。

孟婆的手一抖:“灌不进去。他这魂里没有三魂七魄,老身这汤,无处着力。”

凡人记忆都在三魂七魄上,一碗汤下去前尘尽忘;可他这一缕,魂魄位上是空的,汤再烈,也洗不着东西。孟婆不敢再试,连忙上报。

差事走不下去,一层层递到第五殿阎罗王案前。阎罗王升森罗殿,先命押上孽镜台。那镜照尽一生善恶——朱门锦绣、海棠琴音、朱砚把酒、唐蕴同舟、一夜倾覆、沿街潦倒、破屋病死——一幕幕清清楚楚;可照到这缕魂的“根脚本相”,镜面忽然一片空白。

阎罗王眉头一沉:“查他的魂。”

判官伏地查了,再抬头时脸色发白:“大王,此魂三魂不在位、七魄无所归,并非死后散失,是生来就没有。魂魄之中,只有一点圆明真灵,浑浑穆穆,不生不灭,不属阴阳。”

阎罗王盯着阶下那个还在喃喃的魂,缓缓道:“簿上无名,镜照无本,孟婆汤无效,三魂七魄俱无……这不是凡人。”

密令只教“接引”,没教“他不肯走时该当如何”。阎罗王总掌刑律,偏对这样一缕送不走、判不得、也碰不得的真灵无例可循。他沉吟良久,终是起身:“备驾,往翠云宫,请地藏王菩萨。”

翠云宫中,地藏王菩萨正在莲台。随阎罗王同至森罗殿,他以慧眼先观孙玉,只见那魂被一团执念死死裹着,执念里头透出一点真灵之光,圆明浑然。想再看深一层,眼前却像隔了一层薄雾,连佛眼也被劫数遮了。

地藏王闭眼,只低头唤一声:“谛听。”

经案底下,一只独角神兽缓缓走出,伏在金砖地上,独角微垂,闭目听了起来。殿里一时寂静,旁人只听见孙玉低低的呓语。谛听听见的,却是另一番——最上一层,是一个亡魂的执念,又苦又闷;再往里,毫无征兆地轰然一声,像是什么石头在山顶崩开,清越的啸声穿云裂石;那啸声深处,又卷着十万兵戈、山压五行、雷音钟磬的轰鸣,全是没有名字的景象;到最深处,万音尽歇,只剩一点空而不空、寂而常照的真音。

谛听猛地睁眼,独角隐隐生光。它伏地,把声音压到最低,只对地藏王一人:“是……那位。不可名,不可醒,不可留。”

阎罗王心中一动,试探着问:“菩萨,这位莫非是……”

地藏王抬眼,止住了他的话头。当年辨那六耳,是怕妖猴当面恶发、搅扰地府。如今这一缕,却是天机封口——若是泄了天机、乱了劫数,这份因果,整个幽冥都担不起。

地藏王走到孙玉面前,不称名号,也不提听见了什么,只看着他怀里那只香囊,轻轻问了一句:

“你怀里抱的,是人,是梦,还是——你自己不肯放的心?”

孙玉浑身一震,抬起头。他望着菩萨,像是要答,却答不上来。

地藏王心中通明:此魂刑律束不得、孟婆汤洗不得,那点执念须由他自己看破、自己放下,外人替不得。他以幽冥教主之尊降下法旨——超度引路、渡化真灵之事,本属阴神执掌。这一趟,正该孟婆走一遭。

孟婆合掌领旨。她早已察觉此魂非凡,愿以观心破执之理为他引路。地藏王叮嘱:“不可显神通,不可说破他来历,不可替他觉悟。只可引路,他这一世,只是个寻常人。”

孟婆再拜起身,一缕阴神悄然出了幽冥,径往花果山而去。

花果山群山脚下散落着几处村落,山中有座荒废的小庵,名唤静心庵。孟婆便在此化身为灰衣老比丘尼住下,附近乡人见她清修寡言、每日扫地煮泉,都唤她“汤婆”,只当她是遁入空门的老修行,无人知晓这身皮囊之下,是自忘川降临的阴神。

这年,岸边渔家诞下一男婴,正是那不肯入轮回的真灵。孩子未满周岁,父母携他渡海前往傲来国,海上骤起风浪,小舟倾覆,夫妇双双溺亡。破舟漂回岸边,乡民救下船板襁褓中的婴儿,因无亲可托,便抱上静心庵恳请汤婆收留。

汤婆接过婴孩,便随己姓“汤”,为他取名“觉心”——望他此生明觉本心,勘破尘执。

汤觉心自幼在庵中长大。庵院不大,一院青竹,佛前一盏长灯昼夜不熄。汤婆平日扫地煮泉、静坐修行,闲时教他识字,引他观草木生灭、听风过竹梢。

她从不逼他礼佛出家,只教他一件事——观心:“心起知起,心灭知灭,不必压制,不必追随,只是看着。”

年岁渐长,觉心眉目清俊,性情寡言。他依言观心,却渐渐察觉身上压着两种无来由的痛。

一痛在“离别”:每逢渡口送人远行,见岸柳依依、行人挥手,他心头便空落发闷,像在等谁,又不知等谁,无端眼热。

二痛在“无常”:他怕热闹,每逢喜宴满堂,越是圆满越觉心慌,仿佛深知盛景易散;青竹长势最盛的日子,他反倒夜不能寐。

他还常做两种梦:一是黄沙孤城,城头有人吹笛,风急声断,他急不能言,醒时满面泪痕;二是海棠庭院,故人对饮言笑,转眼花谢人去,空院落叶,只余满心寥落。梦醒后抓不住情节,只余下“盼不到”与“留不住”两种滋味。他只当自己天生多愁,暗自郁结。

十五六岁时,他终是忍不住,将这些怕与梦说与汤婆,问自己是不是病了——为何未经历过的事,却像刻在心里。

汤婆舀起一勺水,任其从指缝漏下,问:“你说在等,可知等的是谁?”觉心摇头。“你连等的是谁都不知,便不是在等人,是在等‘圆满’这个念头。是这个念头,在让你苦。”

她又指向大海,“海水亘古流淌,迎送过无数人,可曾为谁停留?海只管流。人也当如此:相逢时珍重,别离时知是常理,莫把心死死拴在一人一事上。”

她轻声道:“佛门称此为‘住’。情本无过,心一住便成执,执便生苦。梦来了不必认、不必怕,你只看着它,如看海水起落。”

可他对那份“美好易逝”的惧怕仍在。

来年春日,庵前野海棠盛放,觉心蹲在花前,竟不敢多看,怕见它凋零。

汤婆走到他身后:“怕它谢?”

觉心低声应是:“开得这样好,谢了太可惜。”

汤婆笑了:“今年谢了,明年还开。你问花,它可觉得自己可惜?花自知有开有谢,开时不贪,谢时不悲,来年再发。觉得可惜的,是你想让好景长存、好物永在。”,“世间万物,皆如花、如朝露、如梦。有起有落,有盛有衰,这是本然,非是薄情。你若当它是永恒,一变便觉天塌;你若早知它会变,开时尽心赏,落时也心安。”

觉心望着海棠,心头那股惧意松了几分。他隐约明白:让他碎的,或许不是那场梦的崩塌,而是他曾以为梦不会醒。

自此觉心清醒了些,可旧梦余味未尽。某日他问汤婆:“这些苦我分明不曾经历,为何像刻在心上,总也散不去?”

汤婆放下水瓢,看着他:“你只道苦从外来,不知苦自心生。你自幼失亲,早尝别离之味,如今怕圆满、惧离散,不过是怕重历失去之苦罢了。”

觉心默然,这话正戳中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隐处。

汤婆又道:“可你再往深处看:父母在时,能知苦乐的是你;父母没了,能知苦乐的还是你。这个‘能知’的东西,不因谁来而增,不因谁去而减,它从来没失过。”

觉心喃喃:“父母未生我时……它又在哪里?”

“你问得好。”汤婆目光一沉,“父母未生你之前,你的本来面目,是什么?”

觉心一时语塞,答不上来。

“且去参”汤婆道,“参到疑情破时,自有分晓。”

此后数载,觉心终日在庵后石洞静坐参究,行住坐卧间,此念未尝稍歇。二十三岁这年,他心性已通透许多,可那层“本来面目”始终如隔薄纸,触之不及。

那年深秋,庵中盐米灯油将尽,觉心挎着布囊翻过山头,往山外市集购货。行至山腰,忽闻水声轰然,转过一片苍林,便见一道白瀑如帘,自崖顶垂落深潭,水雾漫卷处,隐约可见瀑后藏着一处黝黑洞口。

瀑布四周的山石林木间,聚着大大小小一群山猴,形态各异,情态万千:有几只为争一枚山果龇牙追逐,躁怒奔跳;有两只偎在暖阳里理毛搔痒,安然自得;有老猴蹲踞崖边,望着潭影怔怔出神;有小猴攀着藤条荡来荡去,欢跃不止;还有的守着半堆野果,攥得紧紧的,半步不肯挪开。

觉心立于树下静观,初见猴群百态生动,看着看着,心头蓦地一震——争果之嗔、偎依之痴、独坐之寂、攀援之喜、攥果之执,一一落于眼中,分明全是自心影子。他困于“盼不到、留不住”多年,揪着前尘旧梦不放,抱着执念不肯松手,与这些攥着半捧野果便认作全部的猴子,又有何异?

他怔怔立着,疑情翻涌,耳边瀑声猴啼渐渐隐去,周身万物一时恍惚。便在这心念将断未断之际,一声“大圣”无端撞入耳际,清清楚楚,如在魂里唤过千生万世。

他浑身一震,蓦然回首——林间唯有猴群跃动,瀑声轰然依旧。那声音似远在九霄云外,又似从心底深处迸出。声落刹那,心上那层疑情薄纸应声而破,桶底脱落。

那些等待、破碎、莫名之苦,原来都不是“他”,只是心上妄念波澜,起了又灭;就连那声“大圣”,也只是声响尘影,来而复去。唯有那个能生万境、又始终寂然不动、不增不减、不生不灭的,方是他本来面目。

他没有去追寻名号,亦无神通显发。仍只是二十三岁的青年,立在瀑边猴声里,潸然泪下,心头却前所未有地安稳。

他终于会得汤婆那句“父母未生之前”——所求从来不是某段前尘,而是这颗能现万法、却不被万法缚住的本心。从前活在情里、活在梦里,认泡影为真实;此刻,照见泡影之下那点不动的真。这便是明心,这便是见性。

次日归庵,他去见汤婆,还没开口,汤婆便含笑点头:“你,看见了。”

觉心问:“婆婆,我看见的,是什么?”汤婆只道:“说出来便不是了。你自知便好。”终究未曾点破他的来历。

一日,世间天象渐异,夜天泛红,似有邪气弥漫。一名云游僧人上山,见了觉心便称他怨灵缠身,要为他驱邪——实则是虚魔手下,寻访下界神魂而来。

觉心不以为意,任其施为。僧人抬手打出禁神印,要封神魂我执、断其灵性,可黑印到了觉心胸前,竟如按在流水虚空之中,全然落空。他早已明心见性,石心圆明,本就无三魂七魄,禁神印连一个“我”都寻不到,如何能封。

僧人大惊,抬眼却瞥见远处汤婆,见其神色非凡,知不是凡人,便慌忙逃下山去。觉心只当是疯僧,并未在意。

当夜,汤婆唤觉心至长灯下:“你在庵中的功课,已然圆满。你自幼在此明心见性,可你来这人间一趟,并不只为解自己的苦。”

觉心问该往何处去,汤婆指向远方:“你往那里去。时候一到,你心中自知。随心而行,莫回头。”

觉心循指望去,夜色深处,似有一缕金光穿破暮色,遥遥相召。他望着那光,心头那点清明安然落定。

次日清晨,汤觉心背起行囊辞别。汤婆立在庵门前,目送他一步步下山。林间山猴似有不舍,衔来野果松塔搁在他脚边,一路跟到山道旁,蹲立相望。他回身朝汤婆与猴群深深一拜,转身径直向远方行去。

他依旧是凡夫肉身,唯有一颗明澈、清净、安然的心,正朝着本然归处缓步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