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示例

三道神魂已然踏入凡尘,不带前尘记忆,不具半分神通。那一缕莲魂,悄然落于陈塘关的万家烟火深处。

他名陈言清,生于临水之地,三岁能诵,五岁能文。他最厉害的是嘴和笔——书院辩经,舌战群儒,文章满城传抄,讲仁政、论治水、说备荒,天上地下无所不知,缙绅以能同他说一句话为荣。

可他懂得太多,反倒看不上“做”。同窗邀他给贫童开课,他说“小道,不足展所学”,河工来请他去河堤,他嫌一身泥污,只在亭中讲了篇“治水当顺水性”的宏论,便摇扇去了。道理都讲给别人,自己却半分不肯沾。

他名声太盛,没人觉得不对——能把仁义说得这般透彻的人,品行还会差吗?

城边住着一对母子,父亲早逝,十来岁的孩子小名阿择,与病弱的母亲相依为命,颈上挂着亡父留下的乌沉沉长命锁。

那年冬,母亲一病不起,几日便奄奄一息。阿择守家煎药、喂水、照料,整夜不敢合眼。听人说城里最有本事的才子陈言清仁名满城,便寻到茶楼外,跪在雪地里求他:“陈先生,求您救救我娘。哪怕给点钱,请个郎中也好。”

陈言清下楼,当着众人讲了一大段“仁者爱人”“恻隐之心”,说得围观者纷纷点头,也让阿择放了心:“陈某,断不会袖手。”阿择千恩万谢磕了头,回去守着娘亲等。

可陈言清转头,就把这事忘了。他要赴的雅集、要写的文章,哪一样不比这点小事要紧。

三日后,那间破屋起了大火。为煎药熬了三夜的阿择撑不住,靠在灶边打了个盹,身子一歪带翻了油灯,火借风势霎时吞没半间屋。他惊醒,疯了似的往里冲——娘病得挪不动身,还困在里屋!

众人围拢,火舌从窗里吐出来,没人敢上前,陈言清也在人群里。

“陈先生!您快想个办法啊!”众人喊他。可这一次,他没有办法。火,不认道理,不讲仁义。

四下里的眼睛全落在他身上。他搜肠刮肚想找句漂亮话,可火里的哭声一声比一声急,把他满腹的文章全堵在喉咙里。

终于,他碍于脸面,提起一桶冷水当头浇下,夺过湿棉被裹在身上,一头冲进火海。

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。他循着哭声摸过去——阿择正拼命想把娘背起来,却被烧断的门框压住。他一把将孩子裹进怀里,踉跄着往外冲。就在跨出门的刹那,房梁又烧断一根,燃着的火木狠狠砸在他头上、背上。他用尽最后力气,把阿择从火里抛了出来。

阿择跌进人群,爬起来便又往里扑:“我娘!我娘还在里面!”人们死死抱住他。众人再把陈言清拖出来时,他半边脸烧得焦黑,头发燎没了,那张能说会道的嘴,再也喊不出声——烈焰浓烟毁了他的容貌,也哑了他的嗓子。而那病重的母亲,终因挪不动身没能救出来。火熄屋塌,只留下阿择跪在废墟前。

陈言清从云端摔进泥里,他照镜子,被那张狰狞的脸吓得摔了铜镜。曾经捧他的人一个个散了——一个又丑又哑说不出话的怪物,谁还愿结交。他尝尽了以言取人的捧,也尝尽了以貌取人的弃。

最初他想死,可他活下来了。他说不了,便去做——义庄收留了他,掘墓、抬棺、挑水、和泥,干最下等的活。孩童拿石头扔他,叫他“哑憨子”,大人嫌他晦气,没人正眼看他。他也不恼,只低着头憨憨地做。

镇上的破路他夜里悄悄垫平,河上松了的木桥他不声不响钉牢,把工钱换成粗粮,悄悄塞进孤儿的破碗。

一锄一铲之间,他从前只在嘴里讲过的道理,头一回长进了骨肉。他这才真正懂了——“仁”,不是说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没了喝彩,他的心反倒安了、静了、净了。

那年战乱来了,又赶上大疫。镇上最体面、最会说话的人——乡绅、文士、庙祝,一个个卷着细软逃了,他们念了一辈子仁义,临到自己全成了空话。病疫之下家家闭户,亲人死了都不敢收尸,只有那个“哑憨子”没走。

也有人逆着人流赶来——一个三十来岁的外乡郎中,背着药箱进了镇,挨家挨户施药。他与那个不言不语的哑憨子同在一条街上救人,一个施药,一个背尸,谁也不曾留意谁。

哑憨子熬粥送到病人门口,冒死采药煎药,把一具具亡者背去安葬。有人劝他逃,他摇头。

他从死人堆里背回不知多少人,自己却在疫最重的那个夜里倒下了——他太累了,栽在义庄门槛上,再没起来。

下葬那天,全镇能走的人都来了。人们为他入殓,在他贴胸的地方摸出一样东西——半块被火熏黑、却被摩挲得发亮的长命锁。

当年火里,他抱出阿择时扯住了孩子颈上的长命锁,火里一挣断成两半:半块被他死死攥在手里,另半块仍挂在阿择颈上。这些年他说不出话,便每年去阿择母子住过的地方想还回去,可阿择早已离散,他没找到,就贴身藏了一辈子。

而此刻,人群里那个外乡郎中看见那半块锁,如遭雷击。他颈上挂着另外半块——正是阿择。当年母亲殁于大火,他立志学医,孤身投奔外地舅家,三十年来辗转行医,正赶上大疫,逆着人流赶回镇上施药,本想疫情过后再寻访当年的恩人。

阿择扑到墓前,把两半锁合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他这才知道,这个又丑又哑、被叫了一辈子“哑憨子”的人,就是当年那个名满全城、却曾失信于他的陈才子——是他毁了容、哑了声,又用后半生,把一句“断不袖手”,用一桩桩实事,践了。

“恩公——!”

阿择跪在坟前失声痛哭,全镇的人都跪了下来,泪如雨下。他们捧过的虚才,在被火、被世人弃绝之后,用最丑的模样、最哑的沉默,行了最高的德。

轮回辗转,风尘洗骨。

上一世,他在烈火里毁了言、灭了相,方才彻悟——“仁”,不是靠嘴说出来的,是用命做出来的,惟知行合一,方能成就大道。

这一世,天道要教他的,是一个更切身的字——“恩”。

他生在关外崇仁城,姓李,名从仁。名字取自“孝悌也者,其为仁之本”。父亲李崇本,城东开设崇本堂,一辈子教贫家子弟读书,是个温厚老儒,母亲心性慈和。李从仁是父母年近四十所得独子,落生那日,李崇本对着祖宗牌位磕下三个响头。

他家境殷实安稳,父母万般宠溺,从小天资卓绝,却不肯将才华用在正道。厌弃经书,嘲讽孝悌之说只是哄骗常人的空话。终日斗鸡走马,结交纨绔,挥霍无度。每当闯祸,父亲管教,母亲便心疼护着。

无论损毁器物、欠债伤人,所有烂摊子,皆是父亲出钱赔罪、登门致歉。他长久以为天塌自有父母承担,看不见父亲一次次弯腰赔笑背后的煎熬。李崇本讲授仁义数十载,唯独教不好自家儿子,深夜与妻子长叹,可转日依旧对儿子有求必应。

惯子如杀子,祸事终至。

李从仁十八岁时,被狐朋狗友引诱,进入城西的赌坊。起初他手气大胜,在奉承之中忘乎所以,后续连连输局,被众人劝酒哄骗,醉中在债据上按下手印。酒醒之后,才惊觉欠下一笔难以偿还的阎王债。

三日后,债主携恶奴围堵崇本堂,限十日清偿债务,否则抄没家产,将他押往边关黑矿做苦役。

李从仁躲在父母身后瑟瑟发抖,等候父亲如往日一般替他扛下灾祸。但这一回,父亲面色惨白,险些栽倒,母亲当场昏厥。

李崇本没有责骂他,长久凝望儿子,眼神满是破碎的哀伤,只说一句:“你是我儿,你的债,爹来还。”

为偿还巨债,李崇本变卖全部家当:亲手拆下崇本堂门板,半生藏书低价变卖,母亲嫁妆首饰尽数典当。可利滚利的债务,倾尽家产也只能填补零头。

父母将他安置在乡下借来的草屋,对外谎称他染病,不许外出。母亲每日送饭,总是宽慰他钱款很快凑齐。李从仁起初信以为真,直到一晚翻墙回城打探。

风雪寒夜,他看见父亲跪在债主府门前的雪地。昔日清高儒生,对着曾经门下的学生、如今依附豪强的劣绅磕头哀求,只求宽限时日,愿以自身做牛做马换取儿子生机。门内一片哄笑,一盆冷水泼在老人身上,李崇本依旧长跪不起。

巷口阴影里的李从仁浑身冰冷,想要上前搀扶,双腿却动弹不得。这一刻他才看清,自己只会闯祸,毫无担当。

他悄悄尾随送饭回城的母亲,看见母亲寄居柴房,冷水就着糠饼充饥。为筹措银两,白日浆洗缝补,夜里纺线,一双读书绣花的手布满血裂伤口。李从仁冲进柴房抱住母亲痛哭认错,母亲却反过来安抚他,将过错揽在父母身上:“要怪,怪我们,是我们没把你教好。”

当夜在草屋,他听见父母低声商议。期限将近,钱款仍有巨大缺口,债主提出条件:只要李崇本签下卖身文书入黑矿抵债,便放过李从仁。

母亲痛哭劝阻,六十岁的老人入黑矿必死无疑。李崇本心意已定:“我已是残烛,从仁尚且年轻。是我们把他惯坏,唯有我们救他。只要他改过向善,搭上我们两条性命也值得。”

草屋内,李从仁死死捂住嘴压抑哭声。父亲雪地长跪、母亲流血的手掌,一幕幕在眼前翻涌。此刻父母打算舍身替他赴死,终于将他那颗沉溺享乐的心烫醒。

卖身契最终按下手印,李崇本被押入黑矿。李从仁守在矿场门口磕头,想要替换父亲,无人理会。他四处做工借贷,向父亲昔日门生求助,盼赎回父亲。

幸而父亲常年行善,一位受过他资助、在外为官的门生得知此事,赶回崇仁城,查清赌坊设局诈赌的罪证,上报州府。豪强倒台,黑矿封禁。

待李从仁接回父亲,老人早已被矿中苦役、鞭刑与寒病折磨得油尽灯枯。李从仁日夜侍奉,喂药打理,想要弥补多年亏欠。

一日,他端起亲手熬制的汤药,还未走到床前,屋内传来母亲凄厉哭喊。李崇本已经离世。

临终前,老人取出相伴半生、砚心磨出浅凹的旧砚台,气息微弱留下遗言:“我儿……从仁……好好做人。”

那碗药依旧在灶上沸腾,他却再也唤不回父亲。

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
李从仁在父亲坟前长跪三日,头磕出血。怀抱着那方旧砚,他终于醒悟:世间最重的债,不是赌坊阎王债,而是父母以性命与半生心血,替他承担的养育大恩。

十八岁之后,他再不碰赌,远离损友。

他在坟旁搭建草庐守孝,照料伤心伤身、目力受损的母亲。从前厌弃的圣贤典籍,如今字字入心。白日劳作奉养母亲,夜里借着月光读书研墨,天资一经正用,学业突飞猛进。

三年守孝期满,他没有赶考求仕,选择继承父业。擦亮“崇本堂”牌匾,开馆授学。不收贫苦孩童束脩,自己粗衣淡饭,省下钱财购置笔墨、接济寒门。教学不重死记硬背,常对孩童说:“书上道理,先去践行,才算真正属于你。”

两年之后,母亲油尽灯枯。李从仁衣不解带看护一整年,将对父亲未尽的孝心尽数付诸母亲身上。母亲安然离世,临终含笑:“你爹若见到如今的你,定会欣慰。”

他安葬母亲,双亲合葬。父母离世后,他将满腔孝心尽数寄托学馆孩童。二十五岁时,崇本堂收留了七个流落街头的孤儿,孩子们唤他从仁哥。全城人都说,当年的浪子,如今已是可靠至诚之人。

而这一年,崇仁城突遭异变。城郊山峰崩裂,地火喷涌,焚毁矿窑与街市。一名锦衣仙长登台宣称,地火乃是神怒,需献祭七名童男童女平息灾祸。

道众挑选祭品,崇本堂七个孤儿首当其冲,不从者便会遭地火加害。

李从仁奔走求助,寻访城中乡绅文士,希望众人一同出面阻拦。可家家户户闭门回避,满口圣贤道理的读书人无人挺身而出。李从仁独自站在空街,看清:危难面前,很多仁义之言不堪一击。

献祭当日,裂谷之前,七个孩童被捆绑,哭声不绝。仙长准备施法,百姓噤声不敢阻拦。

“慢着。”

李从仁走出人群,解开孩童绳索护在身后,直面仙长:“孩童无辜。若要献祭,拿我替代。”

仙长等的便是这句话,挥手祭出巨大禁神印。

此印借执念引动心魔、镇锁神权,神者一旦心绪生惧,神性便遭禁锢。

李从仁浑身发抖,凡人本能畏惧死亡,可身后七个孩子,他不能退。

脑海闪过父亲雪地跪拜的背影、母亲满是裂口的手、父亲留下的旧砚与遗言。他不再恐惧,坦然一笑。

禁神印当头压落,却锁了个空。原来哪吒早已莲花重塑身躯,凡胎只是一层外壳,莲魂独立存在,无凡俗三魂七魄,不惧禁神印的神魂禁锢。

巨大妖印撞在他身上,锁魂纹路碎裂,沦为一块废石,坠落在地。

仙长法术失效,伪装的道气消散,露出内里灰黑邪祟。而云端之上,早有正神静静监视。他惊骇不已不敢久留,匆忙带着妖众化作灰光逃走报信。

地火缓缓平息,这场灾祸终以他一己之勇与儒者仁心化解于无形。

他长舒一口气,下意识抬眼望向天际,神魂深处感应到一缕温润金光,于云天之间缓缓流淌。他虽说不清那是何等存在,心口却滚烫而安定——那是能庇护孩童免于献祭流离的理想世道。

他将崇本堂托付给乡邻,把那方旧砚交给学堂年长的孩子,嘱托代代传承学堂本心:“学问次要,学做人才是根本。”

在百姓相送、孩童不舍之中,他背起行囊走向远方,承载一城人的期盼。

他向着那道金光前行,身后,一朵仁心火莲静静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