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林暗处,四道褪色仙袍的身影正悄然后撤。为首的浊仙见谋划尽数败露,指节攥得发白,一时恼羞成怒,不肯就此罢休。
“既然败露了,也绝不能便宜了他们!”
他不再遮掩身形,与其余三人一并运功,四掌同时抬起,掌心翻涌的灰浊之气凝作一团晦暗雾气,随即狠狠朝着山庙前的人群推掷而去。
这股浊气不伤肉身,专钻人心缝隙,勾动猜忌、恐惧与怨怼。四人算准村民此刻心神动荡,最易被趁虚而入——只待浊气散开,便在人心种下毒根,等邻里互生猜忌、全村自乱之时,再卷土重来,便可轻易得手。
雾气化作淡灰色气浪,呼啸着扫向众人。
村民刚从“仙长竟是邪祟”的震惊中回过神,信仰崩塌的错愕还压在心头,见状顿时惊呼着连连后退。有人手里的火把晃得险些落地,满心都是凡人难敌邪祟的绝望。
林伯老跨步上前,枯瘦的手掌张开护在众人身前。他清楚浊气的歹毒,也知道自己凡胎俗体根本挡不住,可身后是全村乡亲,更是他守了十七年的孙儿,哪怕多挡一瞬也好。年迈的身躯迎着气浪微微发颤,一股无力感从心底漫开。
“祖父退后!”
清越的声音骤然响起。林栖上前一步,稳稳挡在林伯老身前。少年平日温润的眉眼沉凝下来,护人心切的一念之间,沉眠十七年的人皇圣源如被春风唤醒的火种,骤然在丹田亮起。一股厚重澄澈的金光,自他体内缓缓漾开。
林栖心底掠过一丝诧异,随即便定住心神。他能清晰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安稳与包容,如同脚下承载万物的大地。他下意识将力量铺开,金光如春日暖阳漫过山岗,迎面撞来的气浪一碰触到金光边缘,便如冰雪遇火般消融溃散,发出细碎的嘶鸣,片刻间便消散在夜风里,半分未能越过雷池。
金光并不刺眼,却稳稳笼罩住山庙前所有村民。盘踞在众人心头的焦躁、怨愤与惶恐被温水般涤荡干净,拧成一团的心绪渐渐舒展,连呼吸都平稳下来。
众人怔怔望着林栖周身的柔光,一时间鸦雀无声。有人手里的柴刀“当啷”落地都浑然不觉,心里翻涌着巨大的荒谬与愧疚——这就是他们骂了十七年的灾星?这就是他们要烧死的少年?原来一直护着村子的,竟是这个被他们处处排挤的孩子。
后山的四名浊仙瞳孔骤缩,惊惶失色。为首者心下一凉:人皇圣源!这少年才十七岁,无人引导修炼,怎会觉醒得如此彻底,还能自主护佑旁人?
“不好……我们竟是间接催醒了他的圣源之力!”
“此地不可久留,快走!”
四人根本不敢交手,他们深知人皇一脉的力量意味着什么,再留下去只怕性命难保。四人连忙催动仅剩的气力,化作四道灰光划破夜幕,仓皇朝着山外逃去,转眼消失在群山尽头。为首者心中惴惴不安,本以为手到擒来的差事,竟踢到了铁板,回去不知该如何向上头交代。
危机散去,山间只剩火把噼啪轻响,漫山红叶随风飘落,落在众人脚边。
村民们相顾无言,方才被蛊惑的怒火与偏执尽数褪去,只剩难以言喻的羞愧与悔恨。这些年,他们将林栖视作灾星,处处排挤,冷言冷语从未间断;这几日更是被妖言蛊惑,举着火把围堵山神庙,口口声声要除灾星,险些亲手伤了守护村子的少年。先前乡邻离世的惨剧,原是这伙浊仙一手造成,他们却错怪了无辜的人。越想,众人头垂得越低,满心臊然。
里正最先走出人群。作为村里领头人,是他最先摇摆不定,带着众人围上山来,险些铸成大错,此刻自责最深。他放下攥紧的木棍,对着林栖祖孙深深一揖,腰弯得几乎触膝。
“林伯,林栖小友,是我等愚昧,不识真伪,被邪祟迷了心智,错怪了二位。在下带头给你们赔罪。”
话音落下,村民们纷纷放下锄头、柴刀,接连躬身致歉,愧叹声在山坳间轻轻回荡。
“对不住,我们不该把你当灾星。”
“多谢你出手相救,救了全村人。”
“是我们肉眼凡胎,险些铸成大错。”
有人说着声音发颤,混杂着后怕与愧疚。
林栖收了周身金光,气息重归平和,又变回那个温润少年。他望着满是愧色的乡邻,脸上没有半分怨怼,只是轻轻摇头。
“诸位不必如此。人心本就容易被外物牵动,错不在你们。只是这伙浊仙虽退,未必就此罢休。往后还需守住本心,莫再被虚妄言语与猜忌裹挟。”
林伯老站在一旁,长长叹了口气。十七年隐忍,守着秘密带着孙儿受了多少冷眼非议,如今真相大白,他心中有欣慰,却更觉沉重——圣源显露,真正的风浪才刚刚开始。
“村里传的古谶,从来不是预示灾祸。”林伯老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岁月的厚重,“山林出新客,栖者定乾坤。栖儿降世,本就是为人间守这一线生机。只是前路难料,邪祟不会轻易收手,往后的路,注定不好走。”
众人闻言心头一震,再看林栖时,目光里已全无畏惧,只剩敬重与感激。不少人暗自打定主意,往后谁再敢说林栖是灾星,自己第一个不答应。
夜色渐深,火把渐渐燃到尽头。村民们自发收拾起地上的柴草棍棒,各自归家。这一晚,栖贤村无人能眠,正邪交锋的画面、人皇圣源的金光,还有险些铸成大错的愧疚,都深深烙在每个人心底。
林栖目送村民远去,转头望向山外沉沉的夜色。山风卷起他的衣摆,少年眼神平静而坚定。他能感觉到,逃走的浊仙绝不会善罢甘休,定会搬来更多人手寻事。新一轮的麻烦早晚会找上门,但他不怕。从圣源觉醒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和这人间绑在一起,躲不掉,也不必躲。
林伯老走到他身侧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手掌下的少年身形尚显单薄,却已能扛起如山的责任。林伯老心中既是骄傲,又是心疼。
“阿栖,方才你引动人皇圣源,动静不小。那伙邪祟回去后,定会更加留意你。往后的日子,怕是不会太平了。”
林栖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连绵起伏的栖贤群山,山影层叠,恰似前路坎坷。可他的声音没有半分动摇。
“我知道。躲是躲不掉的。”
山风穿过破败的山神庙窗棂,发出呜呜轻响。院中的石碑在月光下静静矗立,碑上古谶字迹依稀。人间的尚贤之路,自此迈出第一步,前路纵有风雨,他亦无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