庙门“吱呀”一声拉开的刹那,滚烫的气浪裹挟着怒骂声扑面而来。
百余支火把将半面山壁映得通红,火舌顺着山风猎猎翻卷,明暗交错间,是一张张涨红的怒容。壮丁攥紧的锄头、柴刀泛着冷光,妇人的咒骂混着孩童哭嚎,烂菜叶、土块越过庙前燃烧的柴堆,狠狠砸在石阶上,碎屑溅在林栖的粗布短衫上。焦糊的草木气混着人身上的汗味与戾气,沉甸甸压在山坳里,连呼吸都带着灼意。
“林栖!你终于敢出来了!”里正被人群推搡着踉跄上前,声音发颤却仍扯着嗓子嘶吼,“前后五条人命,个个死得蹊跷!不是你引的邪祟是什么?你这灾星,是不是要克死全村人才甘心!”
林伯老往前挪了半步,佝偻的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,死死将孙儿护在身后。他枯瘦的手四下作揖,白胡须被烟火熏得发灰,声音里满是哀求:“诸位乡邻稍安勿躁!我们祖孙守庙十几年,从未害过一人!这些命案定有隐情,容我们一同彻查,定然还死者一个公道!”
“公道?人都死到家门口了,还跟我们谈公道!”人群里有人猛地挥起柴刀厉声打断,“方才我们半路折回去,才多大功夫,那年轻后生就没了气!不是你们躲在庙里施邪术,还能有谁!”
“十七年前你生下来就血雨腥风,克死亲爹亲娘,如今轮到我们了!”
“跟这老东西啰嗦什么!点火烧庙!烧死这灾星,一了百了!”
一声呼喝,百声响应。怒骂声、哭喊声、柴火爆裂声搅成一团,震得庙檐积尘簌簌掉落。几个性急的后生抬脚就要往前冲,被身边人拦了一把,又恨恨跺脚退回去,手里的农具往地上重重一磕,溅起一串火星。
林栖自始至终沉默着。
他的目光没落在眼前张牙舞爪的乡邻身上,而是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向远处黑沉沉的山林。一缕淡得几乎要融进夜色的灰雾,正像蛇一样贴着地皮游走,悄无声息地钻进人群缝隙。所过之处,人们呼吸更粗重,眼神更凶狠,连血液里的戾气都像被点燃了似的,烧得更旺。
他指尖微微收紧,捏断了手里那半株草药。
不对劲。这不是寻常山雾,也不是精怪戾气。
他刚要开口提醒祖父,异变陡生。
人群前排骤然响起一声极短促的闷哼,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。起初没人在意,所有人的怒火都钉在庙门前的祖孙二人身上。直到“扑通”一声沉响,站在里正身旁的妇人直挺挺向后仰倒,手中火把脱手飞出,滚落在干草上腾起一串火苗。
她大睁着眼,脸上还凝着方才怒骂时的怨毒,周身没有半分伤口,也不见一滴血,唯有眼底那团凝固的惊惧,和此前所有死者分毫不差。
周遭的喧闹猛地一滞。
下一秒,惊恐与暴怒同时炸开。
山风狂卷,火把乱颤。栖贤村的村民彻底疯了——妇人当众暴毙,死状与前几桩命案如出一辙:无伤、无血、魂魄惊散。所有人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碎,认定是林栖祖孙故意拖延时间,暗下邪术。
锄头砸在地上铿锵作响,火把烧得空气滋滋发颤。
“烧死灾星!”
“毁了山神庙,断了祸根!”
潮水般的村民往前猛扑,火光几乎要吞掉庙门。
林伯老佝偻着身子钉在门槛正中,枯瘦的双臂全力张开,死死把住了入口。肩头被挤得淤血青紫,他仍半步不退,白发被烟火吹得凌乱不堪,嗓子早已嘶哑:“再等等……真的不是栖儿……”
可没人再听。人心一旦被恐惧攥住,就只会认准自己愿意相信的答案。
就在千钧一发、流血冲突一触即发的瞬间——
一直沉默护在祖父身后的林栖,迈出了脚步。
少年单薄的身影侧身跨过门槛,越过祖父佝偻的肩头,稳稳立在火光翻涌的庙门前。他衣衫粗陋,身形清瘦,站在群情激愤的村民面前,却像一株扎根石缝的青松,不见半分慌乱退意。
他眼底没有怒意,没有委屈,只有一片透彻的清明。十七年活在唾骂、忌惮和“灾星”的名号里,他早已习惯世人不分黑白的猜忌。往日旁人如何冷眼、如何非议,他都可以置之不理,可今日一条条无辜人命惨死在眼前,全村老少都被恶意玩弄于股掌之上,他不能再退,也不能再沉默。
林栖抬手,稳稳扶住祖父颤抖的肩。
“祖父,不必求他们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奇异般穿透了整片喧嚣,让嘈杂的怒骂骤然错开一丝缝隙。林栖抬眼,目光不看愤怒的人群,而是越过人头、越过山坳,直直望向漆黑幽深的后山密林。
那里,有风不动,有影藏形。
有东西,一直在笑。
“全村命案,无伤口、无血迹、无预兆、无凶手。”林栖字字清晰,声音顺着山风回荡在山间,“山野精怪害人,必留戾气;鬼魅索命,必留阴寒;凡人仇杀,必留痕迹。可栖贤村连日死者,浑身干净,唯独魂魄被凭空震碎。此非妖法,非鬼道,是仙灵浊气扰心,震散生魂。”
一句话落下,人群猛地一怔。
仙灵?凡人一辈子畏鬼畏妖,从来只听说仙人济世救人,哪有仙人会害凡人的道理?
暗处山林里,原本隐匿窥伺、暗自催动灰雾的四名下界小仙,指尖动作骤然一僵。他们自以为手法干净,将魔气稀释成极淡的仙浊,隐于山雾之中惑人心智,人间绝无可能看破。一个山村少年,凡胎肉体,竟然一语道破了根源?
村民只当他是狡辩,怒骂声又起:
“胡言乱语!仙人慈悲济世,怎会害人!”
“你分明是妖物附身,在这里颠倒黑白!”
林栖不慌不忙,目光依旧锁定后山的阴影,继续道:“妖邪害人,使人恐。浊仙惑人,使人恶。这几日,村中人人暴戾猜忌、亲邻互疑、无故生恨。不是人心本恶,是你们周身被覆了一层极淡的天外浊气。它不伤人肉身,只乱人心性。它让人人都只想找替罪之人,只求自己心安,不愿求真,不愿查案。”
“命案不是我杀的。是有人借人心之怖,借我身上的古谶,借全村的畏惧,以人心杀人。”
村民哗然,半信半疑,怒火不由得滞了滞。众人回想这几日的光景:往日和善的邻里,莫名就彼此猜忌;素来宽和的乡邻,无端就滋生躁火。这般异样,细想之下,确实处处蹊跷。
暗处的小仙心底骤生杀机,再也按捺不住。为首那名穿褪色仙袍的小仙冷眸暗凝:区区人间谶子,未登道果,未修仙法,竟能看破仙浊诡计?不能再拖了。
他暗中抬手,一缕几乎透明的灰浊仙气,悄然压向人群中一名最为激动的壮年村民。按照他们的算计,这股浊气会瞬间催疯那人,让他持刀冲上前劈杀林栖。只要林栖死在村民手里,古谶便不攻自破,他们便可回天庭复命,领受功劳。
浊气悄无声息地落向那壮年汉子的心口。
就在浊气入体的一瞬——
林栖目光骤然一厉。
“就是此刻!”
他抬手指向人群右侧那名持刀壮汉:“大家看他!他心口骤然发黑、气血逆冲、眼底生灰!这不是心魔自生,是天外仙浊落身!”
众人顺着他的手指齐刷刷看去。
火光之下,景象清晰无比!那壮汉原本满脸赤红暴怒,转瞬之间眼神空洞、面色发僵,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死灰色雾气,整个人如同被无形之物操控,双手紧攥柴刀,臂上青筋绷得凸起,脚下蹬着石阶直朝着林栖劈去!刀锋破风,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弧。
林栖脚下错步,身形只微微一侧,便敏捷让开了攻势。那壮汉一身力道尽数落空,全然收不住前倾的势头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肩头狠狠撞在庙门旁的石柱上,柴刀当啷脱手飞出,人当即身子一软,瘫倒在地昏死了过去。
这一幕当众上演,千人共睹,无可抵赖!
所有人瞬间背脊发冷,怒火骤停,头皮一阵阵发麻。方才的滔天恨意,顷刻被刺骨的恐惧替代。
——真的不是林栖!
——真的有看不见的东西在操控人!
人心动摇,诡计即将暴露,后山阴影里的小仙彻底慌了神,顾不得再隐匿身形,急催体内仙力催动浊气,想要强行压灭异象、掩盖踪迹。这一急,破绽彻底炸开!
后山整片无风的密林,骤然一阵诡异的震颤。原本稀薄到肉眼难见的灰蒙仙雾,因仙力强行催逼,瞬间凝实!漆黑的山林间,四道淡淡虚影、四件褪色仙袍、四双慌乱仙目,在月光之下一闪而显!空气里,溢出一丝凡人绝不可能嗅到的气息——天庭仙灵混杂着魔秽的怪异味道。
不是妖气!不是鬼气!是仙气!
全村死寂。
风吹红叶,簌簌落在泥土之上。所有人僵在原地,瞠目结舌,手脚冰凉。原来从头到尾,都不是灾星乱世。是天上的仙人下界作乱!他们藏在暗处,用仙浊扰乱人心,制造一桩桩命案,挑起猜忌,嫁祸林栖。栖贤村所有人,不过是这群浊仙手中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暗处四名小仙见形迹败露,脸色煞白,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仙神仪态。本想借人心杀人,不留半分痕迹,万万没想到,栖贤山中这个被全村厌弃的少年,凭一双通透凡眼,看破了仙浊,识破了全部诡计。
林栖望着山林间四道慌乱的虚影,声音清冷淡然,响彻整个山坳:
“你们自诩修仙得道,满口清规慈悲。原来所谓仙神,最爱藏于暗处,拨弄人间善恶,嫁祸凡人,污人间清名。”
“你们惧怕我身上古谶应验,故而造命案、生猜忌、裂人心、毁村落。以仙术行邪事,浊仙祸世,今日败露于栖贤山。”
话音落地,满山火把默然摇曳。
村民脸上翻涌着羞愧、悔恨,还有深入骨髓的寒意。十七年来,他们不断苛待、畏惧林栖;短短数日,他们任由恶意裹挟,险些亲手铸成大错。
后山阴影里,四名下界小仙进退两难,一身仙力紊乱,满心惊惶。诡计全盘败露,再想暗中挑拨离间已然不可能。
为首的小仙咬牙,低声对同伴道:“事已败露,不可久留!此地不宜缠斗,速速抽身返回九霄,禀报上神!”
四道虚影不再恋战,仙光一卷,便要借着山林阴影遁走。
林栖目视他们欲逃,声音陡然扬起:“犯下这般血案,伤我乡邻,岂能说来便来,说走便走?”
村民此刻也终于彻底醒悟,有人高声呼喊:“别让他们跑了!就是他们害死了乡亲们!”
为首那名小仙本已半遁入林影之中,闻言身形却骤然一僵。
他回头遥遥望向庙前火光里的少年,心头不甘与怨毒一并翻涌:就这么灰溜溜逃回九霄,不仅全盘谋划落空、无功而返,更要因行迹败露领受上神的责罚。
即便要走,也非得给这栖贤山村、给这应了古谶的小子,留下一桩永世难消的祸根不可。他最后瞥了一眼众人,眼底掠过阴狠的算计。
栖贤村的事,还远远没算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