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贤山的秋本是极静的。
漫山乌桕红染层峦,山风卷着梯田稻香穿村而过,带起晒场上细碎谷壳,缓缓飘向山神庙。栖贤村世代安居这处山坳,百十余户人家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连犬吠都带着几分慵懒。
山神庙里,林栖刚把清晨采的草药摊在廊下晾晒。粗布短衫沾着草屑,指尖还留着泥土的痕迹,十余年来他日日如此,进山、识药、晾晒,守着庙院里一方清净。
村里人的忌惮,从来都像山雾似的,远远绕着这座庙。
自十七年前那夜血雨异象,他伴着“山林出新客,栖者定乾坤”的古谶降世、父母双亡,全村便默认了他“灾星”的名头。祖孙俩守着山神庙过了这些年,林栖极少往村里去,村民平日见了他也多是远远避开;纵有跌打损伤、蛇虫叮咬求上门来,也都是拿了药便匆匆走,心底那股对谶语的畏惧,从来没散过。
长久以来,这份忌惮只是藏在心底,维持着表面相安。直到山雾异变,安宁被无声撕碎。
最先显露异状的是山中生灵。张家圈养的家禽一夜消失,圈门完好,地上连半根羽毛都寻不见;李家耕牛拴在田埂,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便倒地而亡,周身皮肉完好,生机却尽数消散,牛眼圆睁,满是惊恐。村民起初只当是山中精怪作祟,入夜便紧闭院门,门口撒上桃木碎、悬挂艾草,祈求挡避邪祟。
可这些防备毫无用处。
入夜之后,一层灰蒙的薄雾贴着地皮漫入村落,雾气所过,村中犬只蜷缩角落,低声呜咽,不敢狂吠。有起夜的妇人透过窗缝窥见,雾中有飘忽虚影,离地而行,转瞬便隐入林木。流言一经传开,全村黄昏便熄灯火,孩童啼哭都会被大人慌忙捂住嘴。
第一桩命案,落在上山打柴的王二身上。
清晨村民寻到时,他倒在半山石板路,柴捆还背在肩头,柴刀握于掌心。周身没有伤口,不见血迹,也无挣扎痕迹,唯有面部扭曲,双目圆睁,仿佛临死撞见了极致可怖之物,魂魄骤然溃散。老郎中反复查验,只能颤声开口:“无伤无破,生机凭空散尽。”
恐慌瞬间席卷村落。栖贤村世代安稳,从未发生这般离奇凶案。众人聚在晒场议论,猜测山魈凶魂,却寻不到半点头绪。里正安排壮丁轮夜巡守,可接连两晚,静谧如常,不见半分异常。
紧绷的心刚稍稍松弛,第二桩命案接踵而至。
村西陈婆,死在自家灶房。锅里米粥尚有余温,她歪倒灶台边,死状与王二如出一辙。屋门自内闩死,是邻居翻墙而入才发现遗体,俨然一间密室凶案。
恐惧如同藤蔓,紧紧缠绕每一个村民的心。白日里众人凑在一起交谈,目光总是惶惶四顾;夜幕降临,家家户户锁死门窗,人人惴惴不安。死亡没有停下脚步:河畔洗衣的妇人、坡上放牛的稚童,接连离奇殒命。死者全都体表完好,唯有临死前那股深入骨髓的惊惧,一模一样。
找不到凶手,寻不到痕迹,无边的惶恐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人在极致恐惧之时,总要寻一个可以归咎的对象。
不知是谁率先开口,声音不大,却钻进所有人耳中:“谶语本就说他是异数!自打林栖出世,他爹娘便没了性命,如今接二连三死人,祸事可不就是冲着他来的!”
一句话,点燃所有人心底积压多年的畏惧。
过往种种记忆翻涌上来:十七年前降生的天地异象,父母因他身死;古谶悬于其身,本就被全村视作灾星。如今祸乱四起,一切离奇命案,都顺理成章被归罪到林栖身上。没有人记得,林栖常年上山采药,无偿帮村里人疗治蛇伤热病;没有人记得,暴雨山洪那年,是他提前察觉地气异动,提醒山脚人家转移。长久深埋的惧怕,此刻尽数化作汹涌恶意。
“古谶不祥,他就是灾星降世!”
“他生来克亲,如今是要把全村人都克死!”
“就是他引来了山中邪祟,才有这些人命惨案!”
猜忌疯长,恶意弥漫。往日只是远远躲避的村民,如今路过山神庙,便投掷烂菜秽物,言语唾骂。哪怕林栖依旧每日入山采药,回来在庙前晾晒药草,神色平静淡然,村民只当他是伪装,越发认定此人阴邪难测。
这日傍晚,里正被族中众人苦苦相逼,只得带上数位壮丁,动身前往山神庙,要当面质问林栖。一行人刚行至半山,身后村落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。
众人急忙折返,晒场边一名年轻后生直挺挺倒地,已然气绝。方才这人,正是队伍里叫嚷得最凶,一口咬定林栖是祸根之人。大庭广众之下,短短片刻,周遭众人竟没看见任何人靠近。
“就是他!我们去找他问话,转头就索命!这是杀鸡儆猴!”人群中有人失声哭喊。
这句话彻底冲垮所有人的理智。没有人推敲其中疑点,没有人深究凶案破绽。多年的忌惮叠加接连死人的恐惧,化作滔天怒火。
“去山神庙!找林栖!”
“赶走灾星!给死去乡亲讨公道!”
村民潮水一般涌向村东山神庙。男人们手持锄头柴刀,妇人举着熊熊火把,孩童的哭嚎混在怒骂声里。火把摇曳,映亮一张张被恐惧与怨愤扭曲的面孔,比起暗处的邪祟,此刻人心生出的恶念,更显可怖。
山神庙很快被团团围住,柴火被堆在庙门之外,噼啪燃烧的火星飞溅。
“林栖!出来!”
“你是灾谶所生,引来邪祟害人,速速出来受罚!”
“再不现身,我们便烧了这山神庙!”
喧闹声震得庙檐尘土簌簌掉落。庙内,林伯老静静立在柱旁,枯瘦的手掌按在林栖肩头,浑浊的目光望向庙外汹涌的人群,一声长叹压在喉间。他守着这个秘密十七载,本想护着孙儿安稳长大,可虚魔的算计,人心的猜忌,终究还是逼到了门前。
“阿栖,不必争辩。”林伯老声音低沉,“他们被迷雾惑了心神,言语如刀,辩也无用。”
半晌,“吱呀”一声,庙门缓缓拉开。
林栖立在门槛之内,粗布短衫,手中还捏着半株刚采的草药。他抬眼望向门外密密麻麻的火把,望着一张张满是憎恨与恐惧的熟面孔。眼底不见怒意,不见慌乱,只浮起一层淡淡的悲凉。林伯老紧随其后缓步走出,身躯佝偻,稳稳站在林栖身侧,挡去几分扑面而来的热浪与怒骂。
山风卷着淡淡血腥气,混着火把焦味漫过山坳。漫山乌桕红叶簌簌飘落,红如鲜血。
无人留意,远处山林阴影之中,几道身着褪色仙袍的身影静静窥伺。指尖萦绕一缕浅淡灰雾,嘴角挂着阴恻笑意。他们便是下界来的小仙,暗中作乱,播撒猜忌,挑起人间纷争。
为首一人低声轻笑:“人心自会生恶,何须我们亲自动手。只要让世人认定人皇是灾劫根源,离间万民,尚贤之道,自会寸步难行。”
灰雾随风悄无声息流淌,继续挑动人群心底的偏执怒火。栖贤山的土地,已经染上鲜血,而这场由人心猜忌掀起的劫难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