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穹之上,本是祥光万道、仙乐缥缈的凌霄圣境,此刻却被沉沉魔影自上而下牢牢覆住。铅灰色的魔气自混沌虚空的裂隙间汩汩渗出,漫过南天门的汉白玉柱,缠上凌霄殿的飞檐斗拱,将万古常明的九霄天光浸得晦暗不堪。连蟠桃园里开了千年的桃花都褪尽仙泽,瓣边泛着灰败的枯意。
凌霄宝殿之中,玉帝端坐御座,冕旒垂落如帘,掩住眉眼,瞧不清半分神色。殿下诸神按班列立,玉圭在握,仙仪规整,殿中却再无半分昔日天规凛然的气象,只剩滞重的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——万古岁月消磨,天庭法理早已渐渐崩坏,条条天条形同虚设,处处积弊沉疴难返。此刻翻涌的魔气穿殿而入,竟似与九霄之上的重重私念遥相呼应,缠得人心头发沉。
二十八星宿列于殿侧,星光黯淡,早荒废了推演天命的本职。星轨本已随天地变局紊乱失序,他们却刻意篡改星象兆辞的注解,隐匿灾兆,遮掩天庭弊病,一味粉饰太平。这群星官依附天庭权贵已久,不愿如实上报天地危情,任由祸乱在虚假吉兆之下悄然滋生,只求自身禄位稳固。
太白金星须发如雪,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,最惯于圆滑周旋。每逢诸神犯下过失,他便从中斡旋遮掩,大事化小,小事化无。他本心只求维持天庭当下安稳,不愿掀起动荡纷争,可万千天庭积弊,偏是在这一次次的调和圆场之中不断堆积,终至天穹生出裂隙,魔气倾颓而下。
广成子静立仙卿之首,番天印悬于身侧,昔日伐纣功德赫赫,此刻道袍边缘却蒙着淡淡灰浊。他一生奉天道为圭臬,心中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难消,认定人皇仅可治理人间万民,绝不能借尚贤之道撼动上古仙神执掌乾坤的根本权柄。身旁赤精子垂眸不语,当年他亲手以太极图葬送弟子殷洪,那桩以天道为名的杀业,万载以来始终啃噬道心。他并非执着仙神垄断权位,只是畏惧天地大变再起战火,再度上演骨肉相残的人伦悲剧。
四海龙王之首敖广立于武将班列,龙袍上的鳞光早已黯淡。千万年来他统驭江海,布雨润民,受万民香火供奉。可陈塘旧事,龙子殒命之恨,经年未消。他更忌惮人皇崛起之后,人间不再仰仗龙神雨露,四海龙族香火断绝,因此心底暗生芥蒂,对变局始终存着戒心。
月宫嫦娥立在殿隅,广寒清辉裹着她孤寂的身影。世人皆赞她清冷高洁,可万古独居广寒,她早已看遍无数英雄崛起,终被权欲裹挟,并不相信仅凭“尚贤”二字,便能抚平世间无尽纷争。她更清楚,天地一旦重定法理,广寒宫长久维系的安宁也将不复存在,于是只冷眼静观局势演变,不发一言。
文财神比干,是仙班之中最为挣扎之人。他本是成汤旧臣,七窍玲珑,一片忠肝,当年为殷商尽忠而死。按血脉渊源,他本该亲近这出世的人皇遗脉。可正是那段惨痛往事,让他生出执念——空有贤德,无力挽倾颓之局。他敬重人皇身上的成汤血脉,认可其本心良善,却深知变革代价沉重,从不相信尚贤之道能安稳渡过天地动荡。
南极仙翁端坐殿角,白发寿眉,周身祥云瑞光环绕,是世人尊奉的寿仙,享亿万香火,素来慈祥和善。可正因享尽万古福禄,他最怕天地生变。人皇出世便要重定秩序,他怕失了安稳清福,便对暗中酝酿的变局视而不见,只垂眸捻桃,装聋作哑,冷眼旁观。他守了一辈子的福寿,终究成了困住自己的囚笼。
殿中还有诸多仙卿、瑶池旧神,或沉迷宴饮不问世事,或盗取天地灵气滋养自身,或是结党营私、相互庇护。他们身披神圣外衣,内里私欲盘根错节,各怀牵挂与畏惧,这般模样在凌霄仙班之中比比皆是。他们并非穷凶极恶,也无意主动造下杀业,可当天地法理缓缓崩坏、虚空裂隙不断蔓延,他们全都无动于衷。人人只守住自身一亩云境,护好手中的香火、道果、寿元与权位。天道兴衰于他们而言,远不及自身安稳重要。只要祸乱暂不波及自家洞府,只要眼下的尊荣依旧能保全,便不愿出头,不愿变革,不愿打破延续万古的旧格局。他们默许乱象滋生,任由心底的执念与私欲慢慢侵染九霄。
混沌裂隙深处,虚魔的意志随翻涌的黑气沉沉起伏。它冷眼旁观九霄万古岁月,早已看透诸神玉袍下的私心杂念:上层金仙惜名惜位,只敢暗中盘算、缄口不言;但满天仙僚并非人人都能守得住这份矜持。
那些万年不得进阶的散仙、偏殿当差的末等小吏、刚从凡间渡劫上来根基尚浅的地仙,个个盯着上仙尊位,盼着一步登天的机缘。虚魔便不去撬动位高权重的金仙道祖,只将丝丝蛊惑低语,顺着弥漫九霄的魔气散入云霄各处,像细不可察的虫豸,钻进那些本就不甘的仙人心底。
低语似幻似真,如在耳畔,又似生于本心:
“人皇崛起,旧神稳坐原位,何曾有尔等的位置?”
“拦下人皇尚贤之道,便是护天大功,凌霄殿上必有尔等一席。”
“上仙惜名不肯动,你我身微名贱,何惧一搏?成则一步登天,败自有高位者担责。”
南天门当值的功曹攥紧了手里的仙簿——他值守天门三千年,见惯了金仙驾云时的倨傲,受够了上司的呵斥折辱,始终是个末等仙职,连参加瑶池盛会的资格都没有;蟠桃园里的锄树仙吏停下了锄头——他天天打理千年仙桃,自己却连颗桃核都分不到,看着仙官们携桃赴宴,心中妒火早已烧了数百年;还有天河边上的巡河水将,斩过妖邪、平过水患,战功赫赫却始终被龙族子弟压制,升迁无望。
“人皇若成,我永世不得出头。”
“拦下他,换一个正经仙职。”
“反正上头的人都想拦,只是不便开口。我做了是顺众仙心意,就算不成,又能奈我何?”
这些人心里本就埋着不甘的火种,虚魔的低语便是油星,一落便腾地燃起。
起初只是三三两两,躲在瑶池偏殿廊柱后、南天门角楼里、天河芦苇丛中低声商议;渐渐人越聚越多:管礼乐的二等仙官、司星象的下层星吏、各宫杂役仙将,甚至靠裙带关系混了虚职、始终不得实权的仙门子弟,都聚了过来。他们平日在诸神面前俯首帖耳、噤若寒蝉,此刻却个个眼神发亮,自认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缘。
在他们看来,殿上大佬们顾虑太多、束手束脚,正是他们这些下层之人立功的好时机。只要能坏了人皇的尚贤大道,便是替天庭解了心腹大患,到时候论功行赏,什么金仙果位、洞府香火,还不是唾手可得?
有人撺掇联名上奏,请玉帝下旨封禁人间道法、压制人皇气运;有人谋划偷偷下界,化作妖魔滋扰人皇所在的城池,先添点乱子立下头功;更有急功近利者,竟暗中联络些被贬下界的堕仙、山精野怪,想要凑一支乌合之众,直接去取人皇的项上人头。
混沌裂隙中的虚魔笑得愈发深沉。它从不需要亲自挥兵,只需要轻轻拨动诸神的贪念,这天庭自己就会从内部烂得千疮百孔。那些自以为抓住了上位机缘的小仙,不过是它随手抛出的饵,是第一批扑向火光的飞蛾。
九霄之上的魔影,因这满殿翻涌的贪念与躁动,又浓重了几分。铅灰色的魔气缠上了南天门的牌匾,漫过了凌霄殿的台阶,正一点点地向着人间的方向,沉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