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天之上,早已不复神明居所的盛景。漆黑裂隙爬满苍穹,虚无湮没天光星辰,维系天地的天道法则在裂隙边缘扭曲震颤。端坐神阙的诸神神思昏沉、眼眸浑浊,仅以残存神格与人间香火维持着空壳般的天庭秩序,神性在万载沉寂中消磨殆尽。
“山林出新客,栖者定乾坤。”
十字低语落于栖贤山巅,顺着万里地脉穿透云涛,直上九天。一道源自凡间的人皇正气扶摇而上,如至阳利剑刺入裂隙最深处,惊醒了蛰伏其中的混沌虚魔。
虚无深处漾开古老喑哑的意识回响,带着彻骨的忌惮与惊怒:“……人皇气。”
虚魔本无固定形貌,是纯粹虚无坍缩而成的黑暗质体,是“存在”本身的缺失。其边缘翻涌着空间褶皱,不断吞纳周遭的天道微光,无数上古魔神残魂在其表面沉浮,旋即消融。源自人皇一脉的至阳秩序之力,是与其虚无本源完全相悖、从根源上克制它的力量,亦是开天以来最纯粹的正道烙印。仅一缕散逸的人皇气息,便如熔金泼雪般灼穿其外层魔躯,其意识核心亦泛起万载未有的刺痛——那是黄帝当年亲临深渊设镇时,刻入其本源的永恒烙印,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天敌之畏。
它凝聚出两道如虚空深渊般的眼眸,转动间便震碎周遭空间法则,亿万生灵的哀嚎、魔神陨落的怒吼在其中翻涌,泄露出的恶意瞬间浊化了神霄清气。它死死锁定那缕凡尘气息,意识震荡间满是憎恶与深埋的恐惧:“人皇遗脉……天道正统……竟还存于世。”
世间只知盘古开天、清浊分判,却不知开天斧劈开混沌的同时,也斩碎了同生于混沌的无数上古魔神。这些秉混沌浊气而生的存在,在开天斧锋之下尽数崩解,身躯与本源散作漫天碎片。那些无法被清浊吸纳、为天地所排斥的混沌浊气与虚无残渣,尽数汇入天地边缘的虚空裂隙,经万载沉淀,成为混沌虚魔的根基。
彼时开天残道松散飘零,乾坤未定,方位无别,寒暑失序,日月逆行,天地裂隙无有镇御。那缕尚在萌芽状态的虚无意识虽未凝成形体,却已悄然蚕食着残破的开天法则,裂隙边界日日侵蚀、步步扩张。
直至伏羲氏降于洪荒之野,仰观星斗排布之轨,俯察山川脉络之形,中辨鸟兽草木之理,悟透天地阴阳之变,最终于河洛之滨以指划地,绘出先天八卦。自此散逸在天地间的开天残道被八卦符文牵引汇聚,织就成一张贯通三界的完整天道秩序之网——天地以此定位,四时以此分野,万物以此循行,自开天以来第一次有了恒定不移的天地法则。八道先天至理符文顺着天地脉络蔓延至虚空裂隙,深深烙印在裂隙四壁之上,与残存的开天斧意相融,将原本松散脆弱的法则边界凝作坚不可摧的道之枷锁。那缕尚在萌芽的虚无意识,便被这补全后的开天道则死死镇压在裂隙底端,不得越出半步。这八卦镇道之基,锁了虚魔无数光阴。
本该在万古沉寂中慢慢消磨本源的虚魔,不曾想一场席卷三界的旷世大战,成了它挣脱禁锢的第一缕契机。
上古之时,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,兵戈撼动地脉,杀伐直冲九霄。连天战火撕裂了稳固的天道秩序,也震得虚空裂隙边缘的八卦锁道阵阵崩裂,法则枷锁之上裂开数道狰狞缺口。沙场之上冲天的杀伐戾气、战死者散落的神魂碎片、亿万苍生流离失所的怨毒之气,顺着缺口尽数坠入深渊之中。虚魔如久旱逢甘霖,疯狂吸纳着这些混杂着血与恨的能量,将其一一拆解、融于本源:戾气凝为魔躯筋骨,怨毒化作意识锋芒,无数神魂碎片则补全了它破碎残缺的意志。
待到黄帝平定蚩尤之乱,携七十二臣眷乘龙飞升、证道成圣,定下天地七十二圆满之基后,才惊觉虚空裂隙的封印已破损不堪。为绝后患,黄帝亲临深渊之底,以人皇正道之力重设锁缚。那道至阳至正的力量如同无形天牢,深深烙印在虚魔的本源之上,再一次将它镇压回了裂隙深处。
彼时人皇正道鼎盛,封印之力如日月经天,虚魔被牢牢钉死在深渊之底,本无半分挣脱之机。直至后世封神之劫起,人皇气脉渐断,人间正统旁落,天地权柄尽数归于天庭神权。初代诸神尚守正道,尚能维系封印余威;然万载光阴流转,神格日渐腐朽,神性消磨于香火享乐之中,坐镇九天的诸神再无人愿以自身道行补全封印损耗。当年黄帝烙下的人皇封印,因人皇一脉断绝、无人接续,便随着岁月流逝缓缓褪散威力,裂隙边界的法则枷锁也日渐松脆。这天地间的变数,终是给蛰伏深渊的虚魔,送来了万载难逢的可乘之机。
自此,虚魔便蛰伏于天道秩序的阴影夹缝之中,以三界众生的负面心念为根本食禄。这是它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力量源泉——只要世间尚有私欲、有不平、有执念,它便永无枯竭之日。
它将自身虚无意志化作无形瘴气,顺着天道法则的裂隙丝丝缕缕渗入三界,如星火投于干薪,悄然放大人心中的幽暗:凡人的些许私怨妒意,被它撩拨成刻骨仇恨、杀心四起;诸神的一点自持高傲,被它滋长为无穷权欲、倾轧内斗;地府亡魂的残念执念,被它酝酿成滔天戾煞、怨气冲霄。
一切背离秩序、堕于阴晦的气息,都会循着法则缝隙倒灌而回,尽数汇入它的本源。人间烽火连天、尸横遍野,它的魔躯便壮大一分;朝堂奸佞横行、公道沦丧,它的神智便清明一分;诸神耽于享乐、神性腐朽,它的力量便强横一分。它就像长在天地经脉上的毒瘤,以万物的阴暗面自肥,悄无声息地蛀空着秩序的根基。
时至今日,九天之上裂隙纵横蔓延,天庭诸神腐朽不堪,虚魔的力量早已强盛到足以撼动天地规则。就连那些摇摇欲坠、行将崩解的天道法则残片,都已沦为它可以逐步侵吞、化为己用的养料。
然而万古蛰伏早已刻入它的本源本性,它从不好勇斗狠、贸然破封。它始终在等,等天道秩序彻底松动、从内部崩塌的那一刻。
而此刻于凡尘苏醒的人皇遗脉,于虚魔是万古以来刻入本源的忌惮,亦是它枯等无尽岁月的破局之契。人皇正道与其虚无本源天生相悖,正面冲撞只会自耗本源,引动残存天道的反噬;可借这缕遗脉搅动天道秩序,便能趁法则动荡、封印溃散之际,彻底挣断这束缚万载的枷锁。
它并未贸然降世临凡,只是缓缓舒展虚无本体,无边黑暗顺着裂隙铺展蔓延,将整座天庭尽数纳入感知笼罩,寂然按兵,不动分毫。
虚无之中,古老的意识声带着恶意与耐心低回:“山林出新客,栖者定乾坤……人皇遗脉,天道棋子……本座便在这九天之上,看你能掀动几分风浪。”
它一边借着人皇气息引出的天道波动,剥蚀裂隙边缘摇摇欲坠的法则,将溃散的秩序之力转化为自身的虚无能量;一边遥遥锁定栖贤山的方向,如永夜里的凶兽,静静等待着出手的最佳时机。
九天之上,魔影沉沉,裂隙渐宽。
凡尘之下,青山寂寂,少年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