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道神魂自九天坠落,各赴九州一方。其中一道裹挟着苍黄石韵,落向东胜神洲地界,沉眠于花果山的烟火深处。
这尊古神的根骨与宿命,从来都与天地同生,与人间劫数相连,最早可追溯至共工怒触不周山的上古莽荒岁月。
彼时水神共工与颛顼争帝,兵败怒触不周山。天柱折,地维绝,天倾西北,日月星辰随之移易;地陷东南,江河百川顺势倒灌。洪水横流万里,苍生流离罹难。上古圣母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阙漏,断鳌足以立四极八荒,平水患以安兆万民。天缺既弥,四海归宁,唯独余下一块灵石,终未得补天之用,被弃于东胜神洲花果山之巅,任其吸日月精华,纳山川灵气,于悠悠岁月中静候天命。
此石乃补天余石,亦是女娲心血所凝。石中封存着天地补全的最后一缕生机,也附着一丝圣母炼石时无意间留下的神识余温。彼时女娲功德圆满,道心澄澈如空明之镜,本无半分私念,仅留这缕余韵护持灵石,只为日后天地若再逢大劫,此石尚能再承补天重任,护佑苍生万灵。
岁月辗转,沧海桑田,成汤建商,天下大定,代代相承,终至殷商纣王。
商纣王早年尚可勤政守土,维系人间王道,然身居至尊日久,权欲蚀心,奢靡迷志,渐渐昏聩荒淫,目无天道圣尊。一日,纣王率众臣往女娲宫进香,这本是敬天祀圣、祈求万民安泰的庄严典仪,他却望见殿中女娲圣像端庄殊丽、宝相庄严,一时邪念丛生,竟起轻薄亵渎之心。当庭挥毫题诗于壁,以艳词亵渎圣容,轻辱万古补天的无上功德。
此言此行,非止帝王失德,更是人间王道轻慢天地正道。讯息直透九天云霄,落入女娲圣眸之中。
女娲本是护生补天、心怀苍生的创世元圣,万古以来默然滋养三界,从未计较世人香火供奉。可此番无端受辱,圣心震怒,嗔念骤生。圣人本无嗔怒,此番所动者,非为一己受辱,实为昏君无道、人间王道轻慢天道,是自己以性命守护的人间,竟出此无德无敬之主。
盛怒之下,女娲本欲亲身下界,亲手惩戒殷商,倾覆昏君基业,以正天道纲常,警醒万世人皇。然天地法则横亘于前,创世元圣不得直接干涉人间王朝气运更迭。一腔震怒无处宣泄,惩戒之意盘桓心头,如石上刻痕,难消难散。她垂眸望向天地间与自己神识相连的方向,指尖轻弹,那缕怒意便顺着灵韵遥遥而去,沉入了花果山那块补天遗石的核心深处。
石中原先纯粹的补天生机,自此混入了三分桀骜、七分叛逆,藏着对腐朽规则的不屑,对亵渎神圣的怒意,就此定下了石猴一生叛逆的根骨。这一念缘起于殷商之末,便成了灵猴万古尘缘的开端。
此后封神大劫应运而起,商周更迭,烽火燃遍九州大地。武王伐纣功成,姜子牙登封神台敕封诸神,定下三界位序。商汤六百年基业,一朝倾覆。
人皇自此绝迹,人间气运凋零,天庭神权大统天下,人间帝王自此改称“天子”,君权天授,再无上古圣王与天地分庭抗礼的气魄。诸神高居九天之上,天规日渐僵化,尊卑壁垒日益森严,本应清明的凌霄诸天,一步步走向腐朽沉疴。
唯有女娲独坐圣境之中,满心怅然与无尽愧疚。
她心知此局早已偏颇,根源便在自己当年那一念嗔心。起初只为惩戒无道昏君、整肃人间王道,从未想过要断送人族万古气数、覆灭人皇道统。可因果轮转,劫数难控,她一手开启的封神大劫,最终亲手终结了人间衡天之力,让天地彻底陷入天道失衡、神权独尊的绝境。她有心拨乱反正,然上古神祇皆受天道至约束缚,不得轻动乾坤;更何况此局本就有她自身的因果,强自出手,只会令失衡的天道愈发倾覆。
万般思量,唯有暗中布局,借外力破局。
女娲远赴大荒之境,寻访隐匿世外、不入天庭名录、不沾佛门因果的隐圣菩提祖师。她将天地弊病、人皇缺憾、自身愧疚与补天灵石的宿命机缘尽数相告。菩提祖师本是跳出三界外的得道隐圣,感念女娲补天济世之德,又怜悯三界苍生之苦,便应下了这桩托付。
自此花果山补天灵石崩裂,石猴降世。他漂洋过海,遍寻仙道,终入菩提祖师门下,修得七十二般变化、十万八千里筋斗云,一身神通通天彻地。这般际遇看似机缘巧合,实则是女娲在冥冥之中牵引着道途。她盼着这从补天石中化生的灵猴,能如上古补天之时一般,破开僵化的天规,重立三界的平衡。
道成之后,孙悟空归山称圣,闯龙宫、闹冥府,撕碎凡尘桎梏,而后大闹天宫,铁棒横扫九霄诸神,以一己锋芒,悍然冲击盘根错节的万古神权体系。然天庭虽已腐朽,根基却犹存,更有西天佛门出手相援。孙悟空终究是一己之力,难敌三界盘亘万古的旧秩序,最终被压于五行山下,一困便是五百年。
五百年孤寂囚山,磨平了棱角桀骜,紧箍加身,他护着玄奘西行求法,历九九八十一难,终至西天取经功成,受封斗战胜佛。世人皆说他皈依正道,终成正果。唯有女娲心知,那只桀骜不驯的灵猴,实则被层层天规佛律牢牢缚住。锋芒尽敛,本心受锢,石心深处那缕嗔怒与补天的初心,皆被死死压在佛门正果的外壳之下。
时至今日,混沌虚魔大举入侵,天道龟裂,法理崩坏,天庭腐朽到了再难支撑的地步,众生即将沦为虚魔之奴。玉帝降下无上密旨,恳请三尊古神,坠入凡尘。当封印之力落在孙悟空身上,褪去满身神辉、掩去通天神通的刹那,石心深处沉寂了千万年的那缕灵韵,忽而轻轻震颤,缓缓苏醒。
他此番踏入红尘,不止是奉天庭法旨救世,也不止是践行补天遗石的天生宿命。
更是女娲那未曾释怀的愧疚,因亵渎而起的嗔怒,对腐朽秩序的不甘,尽数借这具石猴之身,再临人间。
商末结下的那段宿缘,历经封神大劫、西游苦行,沉埋了万古岁月,终在这天地倾覆的关头,再度浮现。
花果山的风,又将吹遍这滚滚红尘。